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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wtina】Flame Chaser (10)

完结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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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见下

 

正文:

 

 

 

“先生,您的麦酒。”中年女人双手各拿两杯麦酒,在座椅间穿梭,把其中一杯放在纽特面前,随即侧着身子从两把椅子中间挤了过去,带起一阵尘土味的风。

 

陈年的橡木杯散发出某种老朽的潮气,混合着劣等酒水,味道尝起来一定不好受。纽特只是看着,并不打算去喝。为什么第一次的时候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这麦酒的味道?

 

“我记得有句话说,喝酒也要挑时候,阿特密斯。”忒修斯坐在他对面,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依旧是靠窗的位置,依旧人声鼎沸,不过少了那么些英格兰的士兵,少了那么点刀剑的铁锈味儿,也少了那么一个人。除此之外,一切都和原来一样。纽特避开哥哥的视线,也没回应他的话。

 

“这地方能勾起太多回忆,但人总要向前看,纽特。”果然,忒修斯根本不需要回答,而是换了更正式的口吻和称呼,开门见山,言简意赅,却也没尽数挑破。不过他的言下之意纽特已经一清二楚了。人要向前看,可耐不住心底的感情总是强迫他回过头去看那段不长的路,结果在向前看的时候眼里也全是她的影子。

 

他在追逐的时候曾经一往无前,可停步之后却再也没有迈开双脚的力气,只能眼看着她越走越远,最后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她就是一团火,在狂风的黑夜中他曾经那么坚决地要接近她、守护她;可在一切平静下来之后,他又害怕那彼此接近的后果,灼伤的是他,而熄灭的是她。他曾经靠得足够近,伸出双臂把她拥入怀中,但他又颤抖着放开她,以那样一个惨淡的拥抱做结尾——从此之后他的世界不会有火,只有可望而不可即的微芒。

 

我他妈的就是个懦夫。他用诸如此类的话在心里斥责自己。可这些都填补不了遗憾,更填补不了他们之间的天差地别,到头来只剩一个空落落的洞在心底,连他的动物们都进不去。

 

“顺利的话,冬天的时候我会回家一趟。”忒修斯说,“到时候见,阿特密斯。别再那么执着了,简直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照顾好自己。”

 

纽特看着忒修斯,那双眸子和他相仿,但其中的感情却全然不同。哥哥一向是阳光下出鞘的刀,光彩夺目,不掩锋芒,却总把某些柔软的感情敛在刀鞘里。他挤出一个微笑,摆摆手示意哥哥不用担心,然后掏出一枚铜币放在桌子上,跟在后面出了酒馆,把老板娘热情的招待声隔断在木门之后。

 

“那孩子,克雷登斯,你确定要带上他?”他们肩并肩走到岔路口,行将分别的时候,忒修斯突然问。

 

“我确定。不过我不确定邓布利多有没有治好他的办法。”纽特点头,接着摇头。实际上他不可能带着一个孩子继续考察工作——当然克雷登斯也不可能留下,这里根本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为今之计只有求助他的老师了。当然,除此之外纽特还期望能从这位博学的智者那得到点旁的消息,譬如龙。

 

“很遗憾我帮不上什么忙,阿特密斯。”忒修斯沉吟片刻,大踏步走上前来给了纽特一个拥抱,“只能希望你一切珍重。”

 

“你也是,哥哥。”

 

这个岔路之后,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逢。也许这个冬天,他依旧会在欧洲大陆的某个国境内漂泊,在临时的住所内眺望家的方向,却依旧无法回到原本的栖身之处。

 

目送着忒修斯消失在路的尽头,纽特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路走回镇子。隔着很远,就有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之内,他加快脚步走近,男孩正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手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还没到他们约定的时间,克雷登斯却已经来了。男孩见到他,立刻站起来,丢掉手里的树枝,但也不说话,只是又向周围望了望,才开口道:

 

“蒂娜姐姐和奎妮姐姐不来了么,斯卡曼德先生?”男孩问他,黑眼睛透亮,纽特看得见那里面的期待和盼望,可——

 

“她们……不来了。”纽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这次只有我们俩——还有它们。”他动了动肩上的包袱,皮克特从罩衫的领口探出头来,沿着纽特的手臂一路跑下,跳到克雷登斯的肩膀上。克雷登斯笑着伸出一根手指和护树罗锅的触须相碰,但旋即又恢复了沮丧的表情。

 

“我们还能见到她们吗?”他仍旧不甘心。

 

“也许……”纽特心中还抱着渺茫的希望,然而这希望也许能延伸到不远的将来,也许只是一条永无止息的线,牵着他往前走,唯有死亡能将其斩断。

 

“我相信我们还会见面的。”他摸摸克雷登斯的小脑袋,宽慰道。给这孩子一个希望吧,也给自己一个希望——追不到的希望,也总比绝望要强。

 

克雷登斯点点头,没有吭声。纽特不确定一个十岁的孩子会懂些什么,不过时间会让他忘记更多。也许等他长大,她们就会变成一段隐约的回忆,永远埋藏在这孩子的心里。

 

纽特领着克雷登斯从小径拐进林子,沿着他来这座镇子时的路离开。男孩在他身边走着,他的脑海里却塞满了有关蒂娜的回忆。这也是他们告别时走过的路,蒂娜也是想这样在他身边走着,肩上背一个轻便的包袱,一言不发;他也是这样静静地听着他们彼此的呼吸声,心乱如麻,时而想着该怎样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时而又只来得及凭现实与记忆在脑海中勾画她的模样。

 

“就送到这里吧。”经过一片林间空地的时候,蒂娜突然停住了。纽特的心也突然漏跳了半拍,之前想说的话突然哽在喉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甚至整个身体都是麻木的,做不了除凝视之外多余的动作。

 

“现在轮到我给你一个拥抱了。”蒂娜转身面对他,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踮起脚尖给了他一个拥抱。棕色眸光一闪而过。发间的香气随风散开,长久停留。纽特拥抱着她,怀里的女孩似乎比之前更加清减,他甚至能隔着衣服碰到微微凸起的蝴蝶骨。

 

“蒂娜,留下吧。会有办法的……我相信……”他轻声说着。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苟延残喘。

 

“不……”肩膀一沉,蒂娜似乎要整个地缩进他怀里,但凉意隔着布料透进来。他只能愈发抱紧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她的声音抽走了。

 

“不,都结束了。剩下的……只能是幻想。纽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不是吗?”她在拼命压抑哭声,可他听得出来。他强迫自己一直闭着眼睛,泪水才没有涌出来。他本以为自己能承受离别,可实际上他承受不了与蒂娜·戈德斯坦恩的离别。真该死。在她面前,他渺小得就好像一颗沙砾。

 

她罩衫下的肌肉缓缓滚动着,她也随之后退,但仍旧没有放开手,而是沿着纽特的双臂滑下,直到握住他的双手。树叶状挂钩在他们相合的手掌里,针尖直直扎进纽特的心里去。纽特睁开眼睛,放任泪水流下,他看到蒂娜模糊的面容上也同样泪水纵横。他还看到她的笑容——他曾经多么短暂地拥有过这笑容啊,可现在,不过转瞬之间,他就又要失去一切了。

 

火焰在眸中燃烧,双翼在背后伸展,蒂娜流着泪笑着后退,把手轻轻抽出。

 

“再见,纽特。”

 

纽特这一辈子都会用来寻找蒂娜。他背着行囊走过一个又一个国家,把所有的梦想尽数卷进肩上的毯子里,习惯性地在稀稀落落的人流中穿梭,在酒馆里喝酒,不厌其烦地探查每一座森林、每一棵树、每一片湖泊。羊皮卷写了一摞又一摞,原本窄小的世界被一扩再扩,魔法生物几乎填满了他整个身心。闲下来的时候,他总会想起蒂娜:她会在地图上的哪个角落?

 

他相信二十岁时的感情会持续一生,因为二十岁之后,他再没有爱上过别人。他已经习惯孤独辗转,不,不是孤独,因为有那么一个清瘦俊俏的女孩早已陪他走过太长太长的路,她就住在他的记忆里,他的心里。他们曾经短暂地彼此拥有,又漫长地相互怀念,这种近乎分裂的痛苦感情,长久之后已经化作绵延的温柔,以至于纽特在见到其他女孩的时候,也只会下意识地搜寻记忆里熟悉的那一部分。

 

“再见。”她最后说,用最后一分挣脱的力气,纽特再也抓不住她。

 

“再见,蒂娜。”他喃喃,水渍被风干在双颊上。

 

她背后伸展的双翼轻轻鼓动,托着她上升,最终在空中彻底变为布满鳞片的龙翼。纽特空空地望着她又一次化形为龙,但眼中溢满的泪水却让他错过了那双金色眸子。他仰着头站在原地,直到后颈酸痛,才迟迟回过神来。

 

无数次,无数次,他走遍了威尔士——书本里被称为绿龙故土的地方——却无一例外徒劳而返。他深谙所有龙类的栖所,甚至曾经因为独闯龙穴而被灼伤,差点丢了命;也和莱斯特兰奇家的猎龙者狭路相逢,救下过另一条威尔士绿龙,只可惜这条龙并不会化形。

 

他时常会希望蒂娜能遇到另一个给予她幸福的人,但这种想法又总或多或少地掺杂了些许自私的成分,譬如属于他们的那段回忆能永远存留在她内心的某一个角落。他明白自己或许一辈子都找不到她,但他仍然在四处奔波,这似乎已经成为无法治愈的痼疾。

 

“阿特密斯,你现在需要的是安定下来。爸妈看到你这样也不会开心的。你总要为自己打算啊。”忒修斯不止一次这样对他说。哥哥卸甲归田之后回到家乡,接任了邓布利多的位置,给周边镇子的巫师孩子们教授魔法。纽特偶尔回去,哥哥家里窖藏的葡萄酒很不错,只可惜他不愿端着酒杯促膝长谈。

 

“哥哥……我适合这种生活。”他通常只会一句话回绝对方的建议。壁炉里的火终究和她的火不一样,他想。这对他们兄弟来说都过于残忍,但除此以外别无选择,要怪就怪他有这么一个倔强的性格。

 

偶尔克雷登斯也会来拜访。他体内的默默然得到了很好的控制,已经许多年没有发作过了,纽特曾经让他跟着自己学习魔法生物的知识,但这孩子却在魔药学里找到了自己的一番天地,纽特便顺其自然,把自己原本的住所辟出一块地方给他研究魔药。

 

他几乎没怎么提到过蒂娜和奎妮,不过从言语和神情之间纽特看得出,他还是记得的,只是这孩子极度敏感,恐怕是不愿触碰到那些过往吧。

 

酒毕竟只能温暖人的身体,饮尽之后还得继续奔波。在重重山林和广阔海洋之中,在无数魔法生物之间,他得以获得一个相对完整的自己。

 

然而,纽特·斯卡曼德灵魂的另一半,注定是个追火者了。

 

 

 

-END-

 

后记:

 

后记还是可以稍稍有一点的。这篇连载从二月份到五月份,将近三个月的时间,码字的时候时间忽快忽慢,完结之后才发现已经过了这么久。其实写到后来,最初的感觉所剩无几,却反而增加了一些新的感情进来,不过结局最终也是我想要的那一种形式,整体来看算是圆满吧。

这篇连载在我看来,缺点自然有很多,比如时间线过短导致感情刻画的不深刻或者不合理,比如情节的薄弱,比如配角们的结局没有更好的交代,还有很多,各位能在连载的过程中提出自己的看法我很高兴很感动,也意识到自己的不足。不过对于这些缺点,我不打算改正,这篇连载写完了就放在这不删一字,它们见证了我每个夜晚值得怀念的时光。优点略过不表。

最后还是要感谢把这篇连载追下来的各位。话不多说,鞠躬致谢了。


【摘抄】《到灯塔去》(To the Lighthouse)

伍尔夫让我眼前一亮。毋庸置疑的是,这位女作家用她天才的文字运用能力以及对色彩的观察和掌控能力使整部小说少了些其他意识流小说中的晦涩,反而多了些散文诗般的美感。

(P1)他……也属于无法把不同感受截然分开的那一类,他们总是让对未来的种种期待,带着种种喜悦和悲哀,笼罩现时眼前的一切。对这些人来说,甚至是在幼年时代,感觉之轮的每一次轻轻的转动都足以使眼前的一刻受到感染和震动,蒙上一层暗淡或者辉煌的色泽。


(P16)天色还很明亮,草地仍然呈现一种柔软的深绿色,房屋在点缀着紫色爱情花的绿树丛中像星星一般辉耀,白嘴乌鸦从蓝天高处丢下几声凄凉的鸣叫。那是什么东西在飞,银色的翅膀在空中翻转,一闪而过。


(P120)夜晚接着夜晚,夏去冬又来,风暴的肆虐和晴天里利剑一般的寂静,大摇大摆地轮番坐镇。在空屋楼上的房间里侧耳倾听(如果有人倾听的话),只能听见混乱的声音夹着道道闪电,在翻滚、颠簸,狂风巨浪尽情嬉戏,像变幻莫测的海怪巨兽,眉宇间从未有过智慧之光的照射,只知道一个叠一个地堆积,不分黑夜和白日(因为日夜纠缠不清,季节杂乱无章)冲杀拼搏,玩着白痴的游戏,最后仿佛整个世界都兽性大发,在穷凶极恶中盲目地搏斗、翻腾。


我们死去,在孤独中死去。


以上几段引用还只是冰山一角,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把整本书都写上来。绵延的意识流如同汪洋大海,我们可能会在阅读的时候忽略情节,然而远处伫立着的灯塔正是风暴中唯一的导航,它象征着母亲、妻子、爱情——至少在本篇中正是如此——它或许还象征着最终能够到达的归宿。但无论如何,小说中光影色彩的变化宛若一副油画,让人欲罢不能,也为这些感情增加了一种特殊的力度。战争与死亡固然让人绝望,甚至美这种东西也随死亡而消逝,但它又在回忆中以这样一种方式被保留了下来,这似乎也暗示着一种故事文本之外的希望与追寻。我所相信的是,灯塔可以到达,生命也总会绵延下去。

拥抱,尽管拥抱盛夏赤裸的躯体
阳光同雨水一并淋漓
风吹过的时候,鸟鸣在那余波里
一声,两声,三声未齐

“让我们考察一下一个普通人在普通的一天中的内心活动吧。心灵接纳了成千上万个印象——琐屑的、奇异的、倏忽即逝的或者用锋利的钢刀深深铭刻在心头的印象。它们来自四面八方,犹如不计其数的原子在不停地簇射;当这些原子坠落下来,构成了星期一或星期二的生活,其侧重点就和往昔有所不同;重要的瞬间不在于此而在于彼。因此,如果作家是个自由人而不是奴隶,如果他能随心所欲而不是墨守成规,如果他能够以个人的感受而不是以因袭的传统作为他作品的依据,那么就不会有约定俗成的那种情节、喜剧、悲剧、爱情的欢乐或灾难,而且也许不会有一粒纽扣是用庞德街的裁缝所惯用的那种方式钉上去的。”

——弗吉尼亚·伍尔夫《现代小说》(转引自《到灯塔去》人民文学03年版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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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各位老爷支持!圈子有你更温暖!


夏日极盛的时候,我总会把这种酷暑做两种情况想。一种像搅奶油一样把整个世界都搅在一起,柏油路上蒸腾的暑气和汽车尾气、雪糕凉气混合,从城市横切面的一角看去,偶尔会觉得置身高楼大厦之间,让人头晕目眩。另一种则是像刀一样把奶油从蛋糕上刮去,于是幻想如蛋糕坯子一般露出来。这种感觉格外像在日本夏日海边的村庄,从浅海海底看阳光,透明的、抖动的光线,被水一滤,绝不刺眼。
心中虽更喜欢后者,但若身处城市之间,在空调房里吃冰镇西瓜,也未尝不是一种享受。只是好也罢坏也罢,种种生活,终究都是可以体验一遍的。

【Newtina】Flame Chaser (9)

前文走(1) (2) (3) (4) (5) (6) (7) (8)

后文走(10)

正文见下

 

 

 

正文:

 

 

一味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蒂娜心里清楚,但这世界也许会宽大地允许她逃避那么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埃斯波西托太太家的阁楼不再是她的避难所,奎妮的怀抱在此时也成了不可及的奢望,蒂娜眷恋的那些温暖只有她自己能给予,是时候饱尝孤独的感受了——孤独能让她冷静,的确如此。

 

她在林中漫无目的地游荡,头顶闷雷宛若车轮辚辚,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预示着即将到来的一场暴雨。她的心如同她的脚步一样凌乱焦灼,仓促寻觅着一个安稳的庇护。

 

最终她躲在斜坡上一处巨石的凹陷里,缩在那里面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没被雨幕遮挡的山峰。泥土的气息升腾,环绕鼻间,很快暴雨降下。蒂娜把后脑勺靠在冰冷的石头上,雨打石块的声音透过骨骼传入耳中,格外清晰,像极了那些让人恐惧又神往的雨夜,她躺在阁楼的床上,和奎妮在一起,侧耳倾听雨水侵蚀这整个世界的声音。彼时内心平静,此刻心乱如麻。但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正逐渐平稳下来,仿佛在敦促她,是时候仔细想想了。

 

她的目光移到沾着雨水的草叶上,停住不动了。那深绿色、带点光泽的草叶让一双眼睛再度回到她的记忆之中,这双眼睛曾经隐没在浓稠的黑暗里、压低的兜帽下,也曾经匆匆瞥过,转瞬即逝,但更多是带着朗然的笑意,在长久的注视之下,传达出一切不必言明的情感,在她的心底久久驻留。

 

纽特·斯卡曼德,蒂娜此刻内心的一切纷乱纠结,有大半来源于他。他似乎是她永远无法逃避的魔咒,从他们第二次相遇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好了。

 

蒂娜展开右手手掌,放出火光,让它们在指尖上肆意舞蹈,默默看了一会,又蓦地收了回去。之后她微微活动身体,感受埋在血肉之下、脊椎两侧的那对翅膀,刻意控制它们在皮肤下缓慢活动,却在即将冲破禁锢的那一刻收紧,将之重新藏回体内。掌控这种变化现在看来驾轻就熟,可仅仅两天前,她还不可抑制地化作一头暴虐的龙,狂怒地想摧毁一切,阴郁地想摧毁自己。之后是纽特唤回了她,用一个拥抱。

 

有三件事蒂娜永远忘不了:母亲临睡前的吻;父亲粗糙的掌心;奎妮紧牵着的手。

 

现在或许还应当加上这么一件:纽特·斯卡曼德的拥抱。在那个瞬间,她的心情是怎样的呢?她自己都记不太清了。但也许正如心中的堤坝瞬间溃决一般,另一座城堡也在缓缓筑成。当时蒂娜刹那间明白了什么,原来她如此盼望有别的什么人能站在她身边,用自己心上的火来温暖她;原来这正是她一直以来刻意避过的一条软肋;原来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其实远非如此。

 

爱是什么?她在草丛里折下一片草叶,用两根手指捻着,缓缓燃起火来,目送着火舌包裹草叶顶端,绽开成一朵玫瑰的形状,又在下一秒无声炸开,坠落成点点火星。爱不是一个拥抱、一个善意的帮助、一个焦灼的眼神,也不是她仓皇惊怒时脱口而出的一个单词。她甚至从未体验过——草叶伴随火焰化为齑粉——那种名为“爱”的情感。她是龙,注定非人族群。她如何能像一团火一般跌入他的湖泊?他又如何能像一根草一般承受她的火焰?不,她也许会以身涉险,但她绝不会赌上纽特·斯卡曼德的感情。

 

雨势渐盛。蒂娜双手环在胸前,拽着披风边缘,拉紧了些,把自己裹进去,斜靠在石壁上。雨声已经不再让她烦躁,只是孤独与悲伤充斥四肢百骸,又在心口打了结,随之而来的是浓重的疲惫,扯着她往下沉。

 

下沉,落入妈妈的怀抱里,落入那段还有人叫她“小南瓜”的回忆里,落入某个幽深的夜里,香醇的麦酒。她不愿再度沉溺往事,可此时避无所避。

 

“蒂娜?蒂娜?醒醒,睁开眼,别睡,别睡。”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摇晃,半边身体贴在石壁上,已经冰冷麻木。那只手……那只手就好像火炭一样。蒂娜猛地瑟缩了一下,那只手也突然不再碰她了,只有不平稳的呼吸声还在缠绕。

 

蒂娜没有睁开眼睛,把泪水和感情统统封闭在那里面,但她胸口发紧,眼眶发热。她不敢开口,生怕一开口就暴露了所有情感。

 

他们僵持着。蒂娜不知道要说什么,心中翻涌的感情一浪高过一浪,她无法平息自己。

 

“纽特。”

 

“蒂娜。”

 

他们不约而同地开口,又不约而同地在叫了对方的名字之后噤声。蒂娜近乎本能地睁开眼睛。阳光擦着他的肩头钻进来,她见到了那双沾着雨水的眸子,浅绿色宛若被水滋润了的、随风而生的野草,在阳光下又显得透亮。

 

“……对不起。”道歉的话几乎脱口而出,但随之而来的是颤抖、哽咽、溢满视线的泪水。她本想问他为什么要冒着雨出来找这么一条傻兮兮的龙,值得吗?可那一瞬间她脑海里就只剩下这三个字了。对不起。

 

他半跪在地上,一边膝盖陷进草地里,靴子上全是泥水,头发被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发梢的水顺着脸颊流下去。那双眸子里似乎闪着光,是雨水吗?

 

他先是张了张口,迅速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才像个鼓起勇气的小男孩那样说:

 

“我很抱歉,蒂娜。”

 

他把手伸过来,轻轻抹掉她眼角的泪水,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他的指腹粗糙,还带着残留的树木香气,她没有躲开,甚至想握住那只手,就像他带着她逃离时那样用力。

 

“不管是人还是龙,你只是你,蒂娜。我喜欢的是你。”纽特的手从她脸颊上移开,但并未收回,而是悬在空中。他注视着她,眼睛那么亮。我在等你的答复。那双眸子似乎这样说。

 

蒂娜咬着牙撇开头去,把所有表情都淹没在阴影里。

 

“这不可能,纽特。你不会不知道……”她也想决绝地握住那只手,可现实与幻想总是背道而驰。

 

“我知道。”纽特打断她。他的声音颤抖,但她听不出情绪,“梅林在上,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可是我控制不住我的内心!就好像我喜欢魔法生物一样!你……你是那么与众不同。蒂娜……”他把她的名字化作风一般的叹息。

 

“别说了,纽特,别说了……这不可能。”蒂娜宁愿再不见他,再不听他的声音,她感觉自己又在不受控制地滑落。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逃跑了,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冷静,“我们都得冷静一下。我不该不管不顾地跑掉,你也不该来找我……我是说……克雷登斯的事还没有解决。”

 

“克雷登斯现在很安全,有奎妮陪着他。”纽特怔了一下,仰头看了看天空,后退几步站起身来,似乎在努力使自己的语气不那么低沉,“雨停了。”

 

蒂娜从临时的庇护所里钻出来,阳光首先刺痛了她的双眼,但紧接着让她呼吸一滞的还是纽特的笑容。

 

眩目的阳光让她无法辨认对方是不是红着眼眶,更无从看清那笑容的含义,实际上她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他看向她的眼神还和那天在小酒馆里一样。然而现在这一切都笼罩上了一层悲伤,或许只有离别才能缓解。

 

——或许她还有时间和纽特·斯卡曼德正式告别。

 

“我们还是回去吧。”此时的她作为一个人,一个普通的女孩,面对着自己喜欢却最终要分离的人。就算未来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短短几天,她也要由衷地去微笑。

 

两个干燥咒之后紧接着是一个幻影移形。眼前景物变换重组的感觉再熟悉不过了,她和纽特似乎也被这魔法杂糅在一起。随后,她明白了方才那个笑容的含义。

 

“我们还有时间处理好一切,我相信不会太迟。”纽特收回魔杖,笑着说。他说话的方式和行为方式一样,直接明了,毫不多余,蒂娜不需要像面对埃斯波西托太太时那样察言观色。此刻展现在她面前的是毫不隐藏的纽特,他的笑容也一样。正如阳光与阴影总是相伴而生,这笑容同时包藏欢乐与悲伤两种感情,让她的心温暖却又煎熬。

 

纯粹地面对剩下几天,和奎妮交换一切情感,还有彼此心中设想的未来,和克雷登斯在一起,鼓励他去交些新朋友,甚至主动去学着照顾那些魔法生物,看着鸟蛇们交颈而眠……她愈是想要离去,就愈是放任自己沉溺,近乎折磨。最终她发现,就连不小心触碰到“离别”这个字眼,心中都会涌起一种隐痛。

 

“局部战争胜利,混账丹麦佬总算要滚回老家去了。”忒修斯对所有人宣布获胜的消息时,蒂娜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纽特正站在她旁边。她目视前方,强迫自己看着忒修斯的剑柄,从忒修斯凝重的神情中捕捉到沉重的疲惫。纽特始终没有多余的动作,仿佛只是在面对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这几天除了耐心疏导克雷登斯,领着他认识更多魔法生物之外,纽特剩下的时间都在和她谈一些漫无边际的话题,譬如在海峡另一头的经历,和嗅嗅屡次三番的斗智斗勇,还有许多生活中有趣的小细节。

 

他们站在埃斯波西托太太家小酒馆的废墟上,全程一言未发。集会结束之后,忒修斯朝他们的方向望了一眼,旋即离去了,他的背影被夕阳扯得很长。随影子延伸开去的,还有平地而起的房屋、谷仓、磨坊,屋瓦片片飞来,一切又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他们什么都不会记得。”纽特说,“可是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想回去喝一杯麦酒。”

 

“希望他们也不要记得我。”破烂的木门飞回门框,蒂娜说着,向里面望了一眼,耳边似乎又响起往日的喧嚣与嘈杂,可这一切与她再没关系了。她转身走下台阶,木板吱呀作响。

 

“等等!”手腕冷不丁地被拉住,又蓦地被放开。她愕然转身,纽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我们至少应该有个正式的告别,蒂娜。你不能就这么离开。”

 

“正式的告别?怎么告别?”蒂娜反倒笑了,这笑容在她自己想来都那么苦涩。她无意义的延宕在此时看来无异于自我鞭挞,最终都要面对的,多日累积的欢乐仍旧会成为鲜血淋漓的伤疤。

 

奎妮在视线尽头的小路上等她,双肩各挎着一个小小的包裹,看来雅各布也已经离开了。

 

“我有东西要给你。你一定要收下。”纽特浅绿色的眼睛依旧被阳光照着,他眸中的情感那么灼热,就好像永远不会消匿的光彩一般夺目。蒂娜默许了,她又何尝不想正式告别呢?实际上,或许世间所有美丽的东西都抵不上纽特·斯卡曼德本身。

 

蒂娜把那小礼物攥在手心里,任由它的棱角刺痛掌心。她拿着它和纽特拥抱,任由悲伤像伸展的双翅一样将她带到纽特永远无法企及的远方。

 

许久之后,当她和奎妮长久漂泊,最终寻找到她们的同族的时候,甚至当她又遇到同样有着绿色眸子的少年的时候,她仍无法忘却那双人类的眼睛。她目送着奎妮嫁给一个手艺很好的同族工匠,又亲眼见证妹妹的孩子们出生,内心却再也无法燃起名为“喜欢”或者“爱”的情感。这没什么,蒂娜不介意流言蜚语,星光和火焰是她一生最忠实的伴侣,或许,还有那个藏在它们身后的名字。

 

也直到长久的分离之后,蒂娜才确认自己爱他。

 

(本章完,共3,959字)

 

 

 

写在本章后:最后一章是纽特POV,预计会从纽特的角度刻画离别的场景。本章字数不多,是因为我觉得写这些就已经够了,写多总会感情泛滥。以及,写完后几乎没做改动,写这章的时候心情太复杂,略有粗糙,实在抱歉……


【原创】三秋(短篇一发完)

原创短篇,一发完

毫无逻辑的瞎写

友情向

 

1.初秋

 

回来了。

 

楚三秋三步并作两步跳下车的瞬间,耳边回响了许久的声音潮水般滚滚退去,正仿佛夏虫的聒噪猝然敛起,只余风吹着树叶的声音。

 

楚三秋觉得心中朗然清亮了许多,便站在原地感受了半晌,直到公车引擎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眯起双眼,背对马路,视线越过公交站牌,望见远处脉脉的青山——甚至想象着更远处的海洋。

 

夏末初秋的时节,一切都还承受着阳光的炙烤。汽车轮子轧过路面的声音,路边行人有一阵没一阵的笑声,都像是裹挟着沙砾的海风一般沙哑酥软,把小镇浓醇的阳光琢下一块来细细打磨,四散在她即将看到的海水里,或许还有飞鸟的翼上。

 

她总算是到了这地方。梦境与现实中反复出现的声音敦促她辗转回到这个背山临海的小镇上,睽违多年,再见时一切已大不相同,可她并没有追忆或感慨的欲望,只因这地方于她来说,不过也如生命中匆匆经过的无数个城镇一样,仅仅是单纯风景的变换组合而已,若还有一丁点眷恋的话,也只是童年模糊的记忆罢了——对于她这样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来说,童年意味着什么呢?不想也罢。

 

我回来了,现在要怎么做呢?她在心底问那个销声匿迹的声音,然而没有得到任何回复。她向四周望了望,除了向前延伸到拐弯处之后消失的柏油路之外,就只有身边唯一一条上山的小径了。于是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喝完瓶底最后一点水,把空瓶子揣回背包里,沿着小径穿过一片空荡的草地,走进浓荫遮蔽的山林里。

 

她并不是什么热衷探险和攀登的人,只是暴露在暑气腾腾的马路上终归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而海山并不险峻——她隐约记得小时候来过——想回到过去那片地方,这无疑是条清静的路。

 

偶尔有几个在道边草丛里捉蚂蚱的小孩子抬起头打量她,她心里想的却是自己以前的样子。山海镇的范围比十几年前大了不少,现在看来,是西北面更繁华,人来人往,车流涌动。不知道山南沿海的地方变成什么样了呢?楚三秋经常控制不住流动的思绪,就像现在一样:童年时的记忆正一点点被唤醒,容不得她拒绝,似乎双脚踏过的每一寸土地,都化作山海镇古旧湿滑的青石板,在她心底留下斑驳的痕迹。

 

你是谁?沿着人踩出的小道向上走的间隙,三秋又开始下意识地问这个问题。她曾无数次在梦里,在夜间,白天发呆的间隙中听到过一个声音。这声音渺远宛若虚无,但又的的确确是存在着的,明明如影随形,可她无论如何追问,都窥不得分毫。

 

那声音说:回山海镇去。回山海镇去。回山海镇去。

 

除了一再的催促外三秋得不到任何回复,她只能依言回到山海镇来。但那声音又陡然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一切是否只是个梦?抑或是妄想和臆症?

 

树木延伸出阔大的浓荫,笼罩整条小径。三秋走着,流水声逐渐随海风入耳。是山溪。海山一脉南北延伸,到山海镇这里,已经是最后一个山头,越过顶峰之后缓慢入海,仿佛一只伏下身子的兽,张口面对北风,长尾垂入海水。

 

三秋循声而去,拐上另一条斜插入林的小径,水声在风中愈发摇曳起来。她缓缓前进,之后拐了个弯,一片阔大的空地赫然映入眼帘。空地中央突兀地立着什么东西,她看不太清,只能继续走近。失去树木的荫蔽,粘稠的日光附着在任何能够触及的东西上,包括那根小臂粗细的石柱,三秋这次看清了。

 

这是什么?三秋心中惊疑,表面却屏住呼吸,不动多少声色。

 

山海镇的镇魂柱。

 

你又出现了。平地起风似的,听到那声音的一瞬间,三秋竟然有种放下心的松弛感,但惊惧毕竟更甚,疑问还是在心底浮现。

 

她环顾四周,没有其他人的踪迹,索性放开声音问:“你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果然全都忘了,即使回到这儿也什么都改变不了……不。阿秋,你到水边去。”

 

风从身后涌来,林间的清香与海边的咸涩混杂,吹动三秋的头发往一个方向飘。仿佛手和心都被什么人牵住似的,三秋不由自主地跟着那风走,直到那一整条溪水都在她眼前流淌。

 

“阿秋,你一直想知道我是谁。你从未想过,从未猜测过,也从未寻找过别的可能性,因为你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尽管连你自己都不知道。”那声音响起。这是三秋半年多来听过最长的一段话,她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溪水,竭力集中精神。

 

水中蓦地跃出一条黑脊白腹的鱼,在阳光下甩动尾鳍,周身鳞片反射光芒,似乎要如那溪水一般飞溅而出。三秋站在几步开外,眼看着鱼儿出水,转眼就坠向地面,下意识地想抢上几步接住它。

 

“不必。”那声音蓦地出现,随即风又卷起,浮在她掌上,颇有几分轻飘飘的重量。

 

三秋突然动不得分毫,无形的风宛若绳索,捆住了她,只能徒劳地看着鱼儿蜷着身体向下坠落。可在接触地面的一刹那,鱼的身体突然模糊起来,身上的鳞片似乎都在不停抖动,紧接着有水流不断从那些细小的缝隙间溢出,到最后竟直接化为一团透明的水,浮动在空中。阳光穿透水团,在地上放射出斑斓的色彩。

 

未等三秋反应,水又上升到与她双目齐平的位置,那里面没有任何杂质,没有枝叶、泥沙,清澈得只能映出她的眼睛。水从一团化作一线,抖动一下,好像猫儿抖动毛发,然后直直飞向那石柱,从石柱顶端贯穿而下,周身的浮雕瞬间盈满亮色。

 

三秋愕然,急急跑向石柱——风没有阻拦她——弯下腰细细看柱子上刻着的浮雕,从下往上看,似乎是在讲一段故事。

 

“这是什么?那鱼……那水,都是你么?”三秋问得断断续续,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但心中仿若擂鼓,情急之下她只能双膝跪地,沿着石柱一遍又一遍地看。

 

“看明白了?”声音在头顶响起,与方才模糊的声线全然不同,这次的是个清亮的女声。三秋循声看去,发现石柱最顶端的小石球动了动,缓缓张开,薄脆的一层灰色表皮也碎裂掉落,紧接着她看到了一只四肢伸展的乌龟。

 

乌龟伸长脖子看她,她也看着乌龟,相互瞪了几秒之后,三秋换了个姿势,索性盘腿坐在地上,看接下来还能搞出什么名堂。鱼变了水,水填充了浮雕,现在又出来一只乌龟,这乌龟要是会说话,她也一点不觉得惊讶——

 

“我现在只能保持这副样子。”乌龟说。确切说是乌龟张了张嘴,声音紧接着响起来。三秋怀疑自己是眼花了,她向四周看看,最终还是把视线落回在乌龟身上。

 

“别看了。我是鱼,是水,是那个你一直盼望着消失的奇怪声音。我的本体就是现在这样,不过以前我还是可以变成人的。”乌龟站在石柱顶端纹丝不动,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叙述一段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往事。

 

“你是谁?你……我是说,你应该有名字吧?我们……”三秋深吸一口气,“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我也应当知道你的。”

 

“我有好些名字。原本的,为人时的,还有……”乌龟顿了顿,“还有朋友取的。你想知道哪个?”

 

“我想知道和'阿秋'对应的那个。”三秋回答得不假思索。这个问题已经在她心中酝酿多时了,自从方才被唤作“阿秋”开始,就有许多片段在她眼前闪过,她无法不去想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称呼与对方之间的联系。

 

“那好……我叫阿深。”似乎松了口气,对方言语中隐约还带上了一丝喜悦。三秋非常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但事实是,这个念头没能在她脑中走过第二遍,因为这个称呼所唤起的,不仅仅是她近乎战栗的情绪,还有被层层沙砾掩埋的,本该忘却的记忆。

 

 

 

2.中秋

 

三秋一向孤独,尽管她不甚在意。她从小没有爸妈,别人家的孩子被叫回家吃饭的时候,她只能在街上百无聊赖地踢石子儿,然后迟迟地挪回福利院去,被院里的老师一顿训斥,晚饭自然也没她的份——饿着肚子睡觉并不是件难事,难的是腹中空空,还要翻墙出去。如果遇上一连两顿都错过的情况,她就只能冒着被发现的风险选择那个稍矮一点的栅栏了。

 

每晚一次的见面是她最盼望的时刻,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错过。她幼小的心灵整日被这最重要的事情填得满满的,也因此而忘记了生活中其他的困厄。她是要去见她的朋友的,一定要去。

 

“阿深!”还没走到近处,三秋就已经耐不住性子喊了出来。坐在石头上摆弄树枝的女孩闻言转过身来,见到是三秋,也绽开了笑容,招招手,又拍拍身边空着的石头,示意三秋坐过来。

 

“阿深,你身上凉得就像……就像福利院的大冰箱!”快乐从心底升腾上来,三秋又靠得近了些。阿深身上似乎自然带着凉气一样,在这个仍旧炎热的秋季里,三秋想到的只有福利院的大冰箱,还有限时供应的、每人只能分到一瓣的冰镇西瓜。

 

“到冬天你就不会这么想了,阿秋。”女孩笑着说。语毕,她把手里把玩着的树枝扔进水里,抬起左手手掌,汩汩的溪水登时分出一条细小的支流来,宛若细线一般缠住树枝,像一个在水中玩闹的孩童一般,又把树枝抛回给她,然后继续安分地汇入主流。

 

三秋在一边看着,只有瞪大眼睛的份儿。可阿深玩完这一个小把戏,把树枝攥在手里许久,低着头,却没有继续说什么。

 

夜里的风声和水声此时似乎被放大了数倍,直直往三秋耳朵里灌。她摇摇头,努力把这些声音驱赶开,看向身边的阿深,心里突然有点慌。

 

“怎么了阿深?”她拉住对方的手。

 

“阿秋,我告诉你了……你可不要害怕。”阿深说着,转过来看着三秋的眼睛。

 

“我保证不怕!”胃里像是有什么翻搅起来,三秋不知道这是不是害怕的感觉——她之前从未怕过,直到今天才开始为失去而担忧。秋夜瞬间冷了许多,三秋仍旧没有松手。

 

“明天早上会有一场海啸,阿秋。也许会有很多地方受灾,但我没办法去管,这是天的旨意。我不能再告诉其他人了,阿秋,我只告诉你一人。明天你一定要早早上山来,绝对不要耽搁!”阿深盯着她,每句话都说得很清楚,末了,又补上一句,“还有,明天你可能也见不到我了,不过别怕。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三秋懵懵懂懂。那些话是进了她的耳朵,却似乎并没有停留在她的心上,但她又无法抑制那些话带来的恐惧感。她们就好像不会再见了一样。尽管阿深的语气那么笃定,可除了像现在这样偷跑出来玩,一起做些没人知道的小把戏之外,她们的未来还会是什么样呢?三秋想不到。

 

她并非从一开始就认识阿深,原本她总是一个人,仿佛从小就懂得许多道理,却又仿佛什么也不懂。她不喜欢和其他孩子一起捉弄别人,也不喜欢看他们对她异样的、排斥的笑容——就因为她是福利院的孩子。

 

阿深不一样,只是她原本并不叫阿深。她从一开始就在那了,在山林里,靠着溪水看月亮。三秋第一次偷跑出来,不顾一切地想离开这个地方,就撞到了在那里坐着的阿深。

 

没想到你能看见我。这是阿深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三秋没明白。

 

我叫陈深。你为什么要半夜跑上山来?你家里人呢?阿深又说。

 

我没家里人!三秋大声说,林子里的鸟扑棱棱飞起来。我一直一个人。

 

哦?一个人?阿深脸上没有那种让三秋讨厌的表情,只有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是某种平和的安慰。那正好,我也一个人。

 

——她是三秋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一个。后来,三秋自然而然地叫了她阿深,她也欣然接受。她把这叫做“心有灵犀”,还说,一千年了,没几个人能看到她,后来他们也都陆陆续续走了,她就一个人生活。

 

儿时的三秋对于时间这种概念很是模糊,对于所谓离去更是无甚感触,只是这女孩待她好,总讲些奇妙的故事,还教她采山里的果子吃,掬山里的清泉喝,和山里的动物玩,其他那些,她也就毫不在意了。

 

“记住了吗?明天一早就上山来,千万不要去海边。”阿深叹口气,又提醒道。

 

“记住了。”三秋点点头。有时候阿深像是和她一般大的小女孩,但有时候阿深又不一样了,似乎懂的很多却不愿意说出来。

 

“今晚早点回去吧,好好睡一觉。”阿深牵着她的手,握得紧紧的,一双眸子盛满月光与河水,三秋凝视进去,觉得自己就是一条水里的鱼,除了随波逐流之外没有任何选择。她久久地看着,直到阿深先站起来,她也跟着站起来,她知道她们是要说再见了。

 

“去吧。”阿深说。

 

“阿深……明天见。”她们在一起的时候三秋总是滔滔不绝,可这次她只说得出这一句话。这比其他人的疏远和隔膜还要难受一万倍,但三秋只能忍住眼泪。她想长大,一直都想,可不想这么悲伤。

 

三秋一路狂奔回去,没敢回头,耳朵里灌满风声,鼻子被由内而外的一股情绪堵住,几乎无法呼吸,只能张大了嘴喘息,几次差点摔倒。她翻墙跑回福利院,摸黑进了房间,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一整晚睁着眼睛,愣愣望着从窗口射进来的月光,直到天蒙蒙亮。

 

她一直记着阿深的嘱咐,可外面黎明时就起了风,紧接着是倾盆的暴雨,和她一个房间的另几个小姑娘吓得缩成一团。福利院的老师们把所有孩子都聚集在破旧的大教室里——勉强容得下七十个人,是福利院最宽敞的建筑。老师和孩子们靠在一起,一个男老师和另一个看门的大叔轮流在教室外面守着。暴雨时不许开灯,浓郁的恐惧感聚集在一起,就好像外面沉沉的乌云。三秋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心里想着阿深。

 

“海啸!是海啸!”雨声拍击着窗户,但外面的声音还是能听个半清半楚,喊声没有再响起来,但风声却越来越紧。三秋浑身发抖,那喊声就仿佛一场海啸,在她心底席卷而来,已经把一切都毁了个干净。她什么都不敢想了。她站起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蜷曲而有些麻木。前后左右的老师和孩子都躁动起来,一个女孩紧挨着她,她几乎闻得到对方发间的汗水。

 

密不透风的人群终于有了点松动,似乎是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三秋被人潮推着往外走,七十多个人你推我挤,抽泣声被踩得破碎凌乱。

 

三秋被推搡出门,暴雨瞬间把她浇了个透。风似乎是从四面八方来的,全都抽打在她脸上身上。她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听不到,天旋地转,只有阿深的那句嘱咐回响在耳边。

 

明天一早就上山来,千万不要去海边。

 

——她会在那么?就好像之前的无数次那样等着我么?

 

三秋一把抹掉脸上的雨水,但有又更多的雨迎面砸上来,她只能把手臂挡在面前。有人拽她的另一只手,她不知道哪来的力量,像一条滑溜溜的鱼一样挣脱开了。她想跑起来,但风吹得她迈不开步,而且雨水几乎要把她拍进泥土里。

 

三秋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哭,无助感把泪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她甚至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可这样就永远见不到她最好的朋友了。这两种感觉——失去自己和失去别人——哪种更好些呢?三秋望着眼前黑黢黢的一片,那黑色似乎在移动,鼻腔里除了海腥味儿还有土腥味儿,但转瞬间那片黑色倒塌了,她好像看到了一个人。冰冷的疼痛感刺穿皮肤,下半身动不了了,紧接着是手臂,最后——

 

三秋猛地醒了过来。

 

彼时她躺在医院的病房里。

 

现在她全都想起来了。

 

 

 

3.深秋

 

海上有异兽名蜃,溯流而生,顺风而行,寿接千载,化众生相,难辨其类。时人曰妖,惧,立祠飨之,风调雨顺,又曰奇兽也。

 

“这招魂之术,以我的修为,一生也只能施一次。上天的惩罚总是这样不公道,阿秋,山海镇为何要毁?山海镇何错之有?更何况……罢,不提也罢。”少女的幻影浮现,在空中宛若漂浮的水雾,“我便不从这天道,结果当然是天谴,不过我也不在乎——朝朝暮暮一成不变并非我愿,与其长寿,不如蜉蝣。”

 

阿深的面貌变了许多,尽管现在如此模糊,但看上去仍颇有几分英气。除此之外,话语间也多了些锋芒,与记忆中那个温柔似水的姑娘大不相似了,但三秋却更喜欢这种性格,因为那也正是她追求的品质。她不愿被世事打磨成一块圆滑的鹅卵石,即使多受些白眼和非议,甚至孤立,她也心甘情愿。可,见到阿深这副样子,她倒宁愿自己不曾活。

 

“阿深,你救了我……又为什么要抹去我的记忆?”如果可能的话,三秋愿把命舍给阿深,只要她能多活些时日,可自从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她便觉得阿深定不会接受,索性也丝毫不提了。

 

“这是重生的代价,并非我可以掌控。不过话说回来,忘记也好,这样你便不会想起我……”阿深的相貌愈发虚无,三秋甚至能看到那幻影后面的镇魂柱,“可——”

 

“可你终究是把我叫回来了。”三秋脱口而出。她有些后怕,倘若自己拒不理会那声音,可能阿深就会孤零零地化作这世间的一缕精魂,不会有人再记得。

 

“我没舍得下你。如果说还有什么是我牵挂的,那就只有你了,毕竟,我们曾答应过会再见面的。”阿深的唇角牵动了一下,但三秋已经看不清了,仓皇间她只能伸出手去,想触到那缕残象,但手指径直穿过,什么都没有。她猝然缩回手,仿佛空气都带着某种刺痛。

 

“我死后,并不会就此消失。一半的精魂用来化育一个新生命,另一半的精魂会变做风和雨水,还有树木和海洋,就在这山海镇里。我生在山海镇的水里,死也要回到这水里。阿秋,”她的声音宛若轻纱,裹住三秋的双耳,“我第一次见你,觉得你是个孤独的孩子,你的内心一定很丰富,你从不问为什么,好像一切都是自然而然。我曾经尝试在原来的山海镇里走过一遭,没人能看到我,即使是那些孩子。现在我也许可以说,我爱你正如爱另一个自己。”

 

那些话,阿深说过的那些话,明明听得清清楚楚,却也只是转瞬即逝。三秋拼命掐着手心,不让泪水涌出来,她知道阿深还看得见。知道真相之后她竭力保持镇静,现在也同样可以。离别不应该这么悲伤,她甚至应该为她高兴。

 

“如果你想的话,留着我的壳吧。一千年来,那是我唯一的家。还有……

 

“阿秋,永远不要忘记这片山海。”

 

声音到最后只有细细的一缕,却仿佛抽去了三秋所有的力气。

 

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流泪,或许也会是最后一次,为一个永远不会再见的姑娘。

 

她把空了的壳从石柱顶上拿下来,贴在心口,仿佛那上面错综的花纹能隔着皮肉烙进心里去;仿佛那花纹描绘的正是一个名字,她永远都不会忘记的那个名字。

 

镇魂柱上的水渍再度干涸,关于蜃的故事继续沉睡,也许再也不会被唤醒,正如三秋今后将一直缅怀的,无数往事。

 

 

 

-END-